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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鐘壽軍
       沒有刻意的等待與期盼,沒有刻意的留心與掛念,中秋伴著清秋的枯葉不知不覺間來了。很多店鋪、超市開始出售月餅,各種價位和包裝的月餅擺滿了柜臺,無論它們的包裝多么的精美,餡料多么的豐富,在我心中,世上最美味的月餅,莫過于兒時跟家人一起在老房子里吃的那塊月餅,那月餅的香酥甜美,至今還在我的唇齒之間留香。
       那時,我家住在小村北山腳下那幢低矮歪斜的板家泥房子里。常年累月都吃著粗茶淡飯的孩子們,一到秋天就開始熱切地盼望中秋節的到來。因為節日那天,不僅能吃到好一點兒的飯菜,更重要的是能再一次吃到又香又甜的月餅。
       為了維持一家七口人的生計,我的父母極端地節儉,只要能夠吃飽,絕對不會把錢浪費在吃喝上。他們樹立的“吃的奢侈為恥、吃的節儉為榮”的理念一直持續到現在。平素里,除了正常的吃飯,沒給我們買過一根冰棍、一塊兒餅干,至于那些糖塊兒、水果之類的奢侈品,除了春節或是客人帶來的以外,我們更是無緣吃到。
       中秋節作為僅次于春節的傳統節日,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。無論日子多么艱難,每當中秋節到來時,家家戶戶都要吃象征團圓吉祥的月餅。中秋節那天晚上,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,圍坐在小木桌前,吃著平日里難得一見的煮咸雞蛋、炒干豆腐、炒白菜片、炒花生,有時父親還會殺一只公雞或是不愛下蛋的老母雞燉蘑菇給我們吃。大快朵頤之后,我們便期待著那一天中最美好時刻的到來。
       在我們洗刷完碗筷,收拾好屋子后,母親會鄭重地從某處拿出一包月餅,她遞給我們每人一塊。接過浸著油香的月餅,我們一般是舍不得立即吃掉的,而是拿在手里仔細端詳著。然而,金燦燦的月餅散發出陣陣甜香,實在禁不住它的誘惑,我們便把月餅掰開。哇!里面夾著脆脆的去了皮的花生、芝麻、白糖、還有紅紅綠綠的絲狀的果脯,吃著裹在外面的香酥的餅皮,就已經甜到心里了,再咬一口餡,慢慢地咀嚼,酥酥脆脆,滿口生香。一家人坐在被爐火煨得暖呼呼的屋子里,一邊安靜地吃著月餅,一邊透過細小的木格窗子看夜空中那輪圓圓的月亮,那一刻,我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。
       有時,我跟弟弟忍不住心中的喜悅,就拿著月餅跑到院子里吃。秋蟲在房前屋后的草叢中唧唧地叫著,明鏡般的月亮懸在南山上空,山峰、樹木、房子、還有地里胖胖的白菜、圓滾滾的大頭菜等蔬菜在月光的清輝下都似披著薄紗,我們仿佛還隱約地看到了月宮里的嫦娥、玉兔和吳剛,真想飛到月亮上面看一看那棵桂花樹,看看嫦娥姐姐是不是也在吃月餅。
       貧寒歲月,月餅給我們留下的不只是停留在舌尖上的甜美記憶,還有尷尬而苦澀的回憶。
       因為經濟拮據,每年中秋節母親都只會買回來十幾塊月餅供一家七口人吃。節前,母親從商店買來月餅后,用包裝食品的黃紙包好,趁我們不注意,悄悄地藏起來,然而偶爾也會被弟弟們找到偷吃一些。記得有一次母親把月餅藏到倉房的米箱子里,這讓弟弟們幾次尋找都敗興而歸。
       由于那只盛米的箱子太大,米太多,那些月餅一直安全地躲在里面。偶爾,母親取米煮飯時,會悄悄用手去摸一摸,當摸到月餅都還在,母親便笑了,她蓋上米箱若無其事地回到廚房。一次,母親在米里沒有摸到月餅,她認定又是被弟弟們偷吃了。“為什么不等到中秋節才吃呢?這些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?”母親越想越生氣,她沖出屋子對著院子外面大喊起來:“你們都回來。”弟弟們迅速回來,看到母親怒發沖冠的樣子,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錯。
      “你們是不是又偷月餅吃了?”弟弟們把頭搖成了撥浪鼓。
      “你們沒拿,難道那些月餅自己長腿跑出去了不成?還不承認錯誤?”弟弟們依然堅決否認,母親伸出了巴掌,弟弟們一起往院子外面跑。
       于是,在我家門前空曠的草甸子上,出現了這樣的一幕:三個衣衫單薄的孩子在前面奔跑,一個滿臉怒氣的中年婦人在后面一邊怒斥一邊奮力追趕。
       隔了一段時間,箱子里的米快吃完了,母親見到了那些月餅,原來是月餅自己沉到了箱底。晚上,母親把月餅分給我們吃,看到我們幾個吃得津津有味,她一邊用手臂攬著弟弟一邊默默垂淚。時至今日,對于這件事我們依然還記憶猶新,每每憶起這些,母親都會不停地嘆息:“唉,那時候也太窮了!”
       我上初中后,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起來了,那時,我在鎮上讀書,中秋節不放假。沒過幾年,弟弟們也都回到老家讀書,所以,除了小學時代,我再也沒有關于一家人一起吃月餅過中秋節的記憶了。
       如今日子好了,月餅已不再是什么稀奇食品了,除了中秋節,平常的日子也能吃到月餅。月餅花樣也在不斷翻新,品種不斷增加,新式月餅走進了千家萬戶,老式月餅漸漸退出歷史的舞臺。而今中秋節吃月餅,不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,完全是為了對中華民族的傳統有個交代。
      “月是故鄉明。”月餅也是在小山村老房子里吃得最為香甜??墒?,隨著時光的推移,能有機會在一起過中秋節的親人是越來越少了,真的很懷念一家人在老房子里一起吃月餅的快樂時光,那才是真正的中秋節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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